何多苓致周春芽的两封信

现代化,诚然不错。但是跟着来的,就是现代病。且如同精神官能症一样,出现各种强迫性的症状,彼此影响,一下子会不对了,是谓之”现代症候群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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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风水书上说”屋后不能接水,所以别买后院有游泳池的房子……。

1989年左右的何多苓

     风水症候

春芽:

  不知是否因为华人的热钱都流回了台湾,纽约的房地产市场,近一年来突然变得冷清,其实冷清并不表示人们都不买房子,只是像在摊子上挑水果,僧多粥少的时候,能抢到就不错;碰到供过于求,便要挑三捡四。所以房地产市场固然不兴旺,倒还挺热闹的,总听朋友说正四处为房事奔忙,趁价钱低快点买,只是看了几十栋的人沙,却难得听说哪位成交了。

你好!

  有位房地产界的朋友对我说:”现在卖房子难,卖房子给中国人尤其难。看几十栋之后,总算找到合意的,价钱也谈妥了,工程师更检查过房子结构了。最后签约时,却要附加一条:如果风水师说不成,还是可以解除这项买卖!”

现在我住纽约的皇后区,很多中国画家都住这里,除杨谦、高小华、裴庄欣外,其他人都是多年了,多数都过起了中产阶级的生活,有了绿卡,逢年过节还聚在一起,摆十年前的老中国龙门阵。有的非常有钱,如丁绍光,据说买了值六百万的房子;最一般的,也有一套公寓和汽车。但有一点很悲壮,所有的中国人,都只能算是商业画家,没有一个能混进严肃艺术的圈子,博物馆大概永远不会有一幅中国人的画,即使会有,那也一定是画中国的、中国人的,有天看见陈丹青扔《康巴汉子1号》,说实话简直催人泪下,想想他十年前的《康巴汉子》,怎么也不愿相信出于同一人之手,这种气质上的弱化是一种恶性循环造成的。刚来时一筹莫展,只能唯画廊老板之命是图,改画商业画,掐点钱后要维持消费,也尝到了甜头,于是继续画下去,形成了习惯,那个自我早就和市场形象混为一体了。美国并不是没有艺术,正相反,有一批很严肃的画家在艰苦奋斗,埋头画自己的画,到市场上去硬闯,当然有很多人比这批中国人还穷得多。而中国人在美国早就确立了自己那种急功近利、随风转舵的流行面孔,我一下就感觉到这种压力了。那天画廊老板来看画,整个气氛令人想起了李少言审稿的历史场面,过后回了半天神,才想起要加强空间感、立体感之类的指点已然阔别了十几年,而共产党也早已不教我们怎么画画了,居然到美国又听到了,我如果照此办理,那么纽约的红光亮市场上只不过又多了一个竞争者。也许生活毕竟是第一位的,尽管中国人在此苦乐不等,有一点是共同的,那就是为绿卡而奋斗。当然也有例外,杨飞云最近偕夫人回国,他已待了一年,也卖了些画,但总觉得在美国找不到感觉。有一位有见地的艺术经纪人对我说,他认为画的好的画家都在国内,此话不无道理,所以我觉得你回国的决定是正确的,也想劝小汪不要出国,想象他听到那些空间感之类的教导还不要打人了?

  起初我不信,直到近日春暖花开,四出活动,跟朋友接触多了,才发现炎黄子孙毕竟不同,中华文化的影响也确实深远。许多来美数十年的同胞,吃洋食、说美语、孩子个个ABC,半句中文不通,老夫妇们可能早把中文报改成New
York Times,却唯有一样仍是道道地地的中国–看风水。

我决定照自己的路子走下去,不照革命前辈们画廊红光亮绿卡的模式生活,我这把年纪,应该保持晚节了,如果失败,起码还有火锅在等着我,你说是不是?

  我的家庭医生,最近新置百万美元宅邸,却在我一进门,刚赞美他的房子宏伟时,就叹说:”实际我看上的是对门那栋,价钱一样,可是没有买。”

何多苓

  ”被别人捷足先登了?”

1991年2月1日

  医师笑答:”不是!只因为那屋子后面多了一个游泳池,风水书上说,屋后不能有水,否则好比背水一战,是很危险的!”

春芽:

  事隔不久,我孩子中文老师隔壁的房子要卖,托我找个地产拍客,没想到那掮客一看房子就说,卖是能卖,只怕不好卖给中国人,因为房子前面有一块空场!

你好!

  我说:”那不正合于风水上’左青龙、右白虎,前朱雀、后玄武’的前朱雀吗?”

来信早已收到,上月底忙于画展作品最后交货,三幅旧画中有两幅国产画布裂口,补得死去活来,勉强送上去了,装外框用去五百多美元,还是最便宜的。十九号闭幕,我们两口子一人借了套西装去站起,几个朋友捧场。很有些老太太对我的画感兴趣,但都是点头而去,一去不复返。还有些老头儿过来问我和对面的高小华画的是不是同一民族,为何那边红头花色,这边灰头土脸,还有人问我为什么烧房子,担心妇女的安全一天下来倒是热热闹闹。一共有别人的三幅画售出:一幅张文新的桂林山水、红太阳,一个胖婆买下,因她去年刚去过,挂到屋里好对客人说:看,就是这个地方。;还有一幅风景、一幅跳芭蕾舞小粉子。简崇民的竹林也没有卖掉,高小华的红头花色都没卖掉,我就更不指望了,只觉得还好耍,后来再没去过画廊。夏天到了,天天太阳热到35℃以上。许多人都顶着烈日上街画肖像去了,现在正是旺季,会拉客的一天画到下半夜要挣二三百美元,差的也有几十块。前一阵别人劝我写信要报喜不报忧,我还不以为然,现在连家琨这种并不很热衷出国的人都万里迢迢打电话来做些暗示,我真感到事态有些严重了。其实无非是我们太耿直,说了真话,仅就艺术界而言,仅就中国画家而言,深感国内的人对此抱有太多幻想,因而诚恳地谈谈体会,结果忘记了中国人可能比美国人还爱美国,更忘记了中国人身来是没有听逆耳之言的雅量的,所以不论左右总是一言堂。

  你错了!这个空场太大,又有草丛,中国买主最忌,因为怕藏盗匪流民!”

听说你最近画得很多,很受刺激,我就是这么一个人,二十年前从凉山出来开始画画,一直画到纽约,毛病还是改不了。听别人每天画肖像挣几百不受刺激,听谁有几百万不受鼓舞,单听你画了一大批画就背上出汗,心跳加快,尽管家琨说:你买了汽车,就该在美国多呆一阵子,我还是觉得汽车是种随时可丢的东西,觉得我在浪费时间,浪费本来就所剩无多的时间,钱花光没什么关系,时间花在挣钱上却是虚掷。顺便能卖当然好,一到须正正经经挣钱了,却发现从凉山带出来的那点不可言传的神秘感最重要,有一种致使的东西,这也就是我喜欢你那些《阳光中的狗和阴影里的羊》的原因,也是我注定在美国混不出来说不定还光荣,如果不想混,自然混不出来,咱们都是归国犯,我想至少你是理解我的。

  又过了数日,一位朋友说他的父母移民美国,原本看上一户公寓,坐北朝南,阳光充足,价钱也公道,正要付订,老父却突然发现大楼的正门面对着一条直通的大马路,谓之一箭穿心,坚持放弃,所以又不得不四处觅屋。

杨谦最近去欧洲,到法国、荷兰、西班牙,从照片上看,欧洲真比美国有味道。美国太新,各处都差不多,一定要设法到欧洲去一趟,但再好,我也不住,命中注定了,我真是喜欢中国,那个脏,那个破,那种揪心的东西。

  我说:”旧时候,因为驾马车、牛车,或拉人力车,不易煞脚,碰到直直的路,迎面有个房子,转弯不及,容易撞进去造成死伤。而今前面的横路既宽,加上红绿灯,且用现代交通工具,照明又佳,何虑之有呢?况且就算拖进来,你住在十楼,难道车子会一直开上去,往卧室里钻不成?照这么说,皇宫是最不能住了,哪个皇官不面对直直的大马路?北平紫禁城如此,连台北的总统府也一样,而且是信义路、仁爱路双箭合一呢?”

有新画的照片,寄来看看好吗?也受点鼓舞。

  ”那是总统府跟皇宫啊!”朋友仿佛觉得冒了大不韪地说:”皇帝、总统、衙门、警察局,这些气旺的地方,当然可以面对直马路!至于我们这种气弱的小民,连大门对着别人家的门都不行,要挂镜子,挡煞气!”

何多苓

  ”挡煞气?”

1991年6月9日寄自纽约

  ”对!把煞气照到对面人家去!”

《静谧中的幽思何多苓艺术档案》

  隔日我把这位朋友敦亲睦邻的方法说给另一位朋友听,未料也击掌而叹:”对极了!而且你要知道,不但门外要讲究,土地不能不方正,门里也不可马虎。买Co1onial殖民式的房子尤其要小心,因为那种廓常是一进门就对着楼梯,犯冲,断断不能买。至于一开门就对着壁炉的也不成,火太旺,必须在火炉上挂盆向下垂的植物。屋子里更要讲求’形’,绝不能住那成’刀形’的房间,更不能睡在梁下面……”

注:本文由艺术家提供。

  ”可是就算是个长方形的房间,看来也是刀片形啊!”我说:”还有,现在的房子都在梁下钉了天花板,怎么知道何处有梁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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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”爬到阁楼上面去看,再不然用捶子慢慢敲天花板,听声音就知道哪里有梁了!”

  ”照您这么说,买房子真难,美国房子横梁特多、房子的形又总不正,而且进门常对着楼梯!”我说:”可是似乎白宫也是大门对楼梯哟!”

  ”我不是早说过吗?人家气旺,祖坟葬得风水好!咱们是不能比的!”

  ”照这么说,你我当不了高官,甚至发不了大财,都是祖坟风水的问题了!”

  ”对呀!错不在我们,是先人的阴宅墓穴不够好!否则运气来了,挡也挡不住,你不要当官,人家自然会推你出来。所谓三代之先,便知荣发,为了我们的曾孙能进长春藤盟校,你我现在就该看风水、选龙穴!”

  当天晚上,我就对儿子说:”拿梯子来,爬上Attic天花板,看看大家的床头,有没有对着梁!”又转身对老婆说:”咱们是不是趁房价低,出去多看几栋房子,因为懂风水的朋友说,屋子要后高前低,最好后面有山,而且左右环抱,这样碰上盗匪来攻,比较易守,而且守不住,还能往山里逃,这可是先人们经过无数灾难、战祸之后发展出的风水水之说,千万不能马虎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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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后记:这虽然只是一篇游戏文章,但我希望提出的是,只有历经苦难的民族,才能发展出这种苦难的风水,因为人们对于环境缺乏安全感,甚至对自己的能力缺乏信心。人们不确定一分耕耘、一分收获,对突来的成功,更不认为全是靠自己的努力获得。所以,他们把许多自己应当负的责任,推给了神秘的风水、命运!更莫明其妙地将十七、八世纪的风观念,带到二十世纪的现代。

  请不要小看风水症候,它的影响深远、反映深入!

  有青春、有美貌、有财产、有美国籍,但是不嫁。

     留学主失婚症候

  在我纽约的绘画班里,有三个未婚的女生,一位学电脑,一个学旅馆经营,一个学会计,她们都是华裔美籍,有很好的家世和不错的收入,其中一位最近曾并买了一栋独门独院的大房子。论才艺,当然更是不差,不但中、英文俱佳,而且画得一手好画。

  问题是,她们都三十出头,居然连恋爱的消息也没有。

  读者或许要猜:想必她们都很丑!

  那么让我告诉您:她们不但不丑,而且很漂亮,其中两位甚至称得上美女。

  每年我暑假归国之前,其中一位女生,都要对我说:”刘老师,您可要为我留意呀!帮我找个老公回来,差不多就成了,我不挑的!”

  可是每一年,我都空手而回,甚至没有为她打听,因为我知道,就算找到也不成了,否则在美国那么多人追,她们为什么仍然小姑独处呢?她们对在眼前的男孩子,尚且如此自我保护,谨慎得像是穿了铠甲,又怎可能信得过我从国内带回去的男朋友?

  ”只怕他图我是公民,想藉我拿个永久居留吧!”

  ”只怕他国内早有要好的女朋友,甚至已经订了婚呢!”

  ”国内不是流行一句话–讨个好老婆,少奋斗二十年吗?”

  ”我是不是应该在未婚之前,先办夫妻财产分开?”

  这是我经常听到的事。我甚至亲眼看见:

  有一个在台湾念完专科,又去美国留学的女孩子,再由大学部读起,并在班上认识了一位香港侨生,两人交往几个月,同进同出形影不离,原本大家都以为他们在毕业之后就要论及婚嫁,岂知有一天女孩子提到由于没有绿卡,找工作困难之后,男孩子先是一怔,当天晚上就避而不见了。

  ”因为我念大学部,那男生以为我是美国高中毕业,早有了绿卡,等到真相大白,当然会离开!”女孩子居然一点也不伤心:”他根本就是要找绿卡谈恋爱嘛!不过也好!我原来也以为他有绿卡呢!”

  听了这个故事,使我恍然大悟,原本以为,没绿长的与有绿卡的人结婚,是天作之合。如今才发现,许多这样的搭配,反而因为对对方的不信任,而难有结局。因此,有绿卡的人,往往结婚的对象,还是有绿卡的,只有如此,才能令他们安心。这也正是我不愿意为那三个美籍华裔女生介绍国内男朋友的原因–没有信心,怎么可能谈恋爱!

  有时男女双方固然有信任,毛病还可能出在家长身上,我知道这么一件真事:

  有位国内的中学老师,到美国留学,并嫁给了一位小时候认识,早年移民美国的男朋友。婚后男方家长坚持不为女方申请居留,就是要考验她是不是真爱自己的儿子。而那女孩子在长久的不被信任和委曲之后,居然一气之下,拂袖而去。使得男方家长得意地说:

  ”看汉!根本就是为了绿卡!”

  除此之外,最近我那十七岁的儿子,也给我一番启发:

  有一次我问他:”要不要我在国内为你注意一下,未来可以交往的对象?免得将来讨个洋妞?”

  他居然回答:”我宁愿找个在这里长大的中国女孩,至少我不必花时间教她如何适应美国的生活!夫妻要一起面对挑战,慢一步都不成的!”

  ”此外。对台湾留美女学生造成影响的另一个因素,是大陆留学生的大批进入美国。曾有一位台湾男留学生对我说:

  ”台湾留美的女生,自以为能考过托福,又有钱自费留学是多了不起,我宁愿找个吃苦耐劳的大陆女生!”

  至于台湾的女留学生,也妙!居然有人讲:

  ”如果要玩,最好别打国内来的男生,因为你只要跟他约会两次,半个留学生圈就都知道了,没多久满城风雨,只怕以后要嫁都难!”

  各位读者,您能怪我不为自己的学生介绍对象吗?只因事情太复杂了啊!

  但是我也要提出一个观念:

  不论在哪里,恋爱的基本条件,是互信与平等,堂堂中国青年,教育素质绝不比美国人差;台币今天的力量,更有凌驾美金之势。连股票市场的交易量,都超越了纽约和东京。所以不要存着留学找对象的想法。回过头来,有多少本国男女菁英在等着你!

  把美国留学的经验、受挫的愤懑,加上国内的经济成就,和你另一半的冲力,才是最佳的结合啊!

  至于我那三位美丽的学生?

  我曾建议她们先解除自己的铠甲,再在广大的美国寻找,而不必占据”台湾名额”!

  如果有一天全国人民,都将铁窗拆下,小偷就突然增多?

  如果有一天全国的商店,都改为小小的招牌,生意就会一落千丈?

     给我们一片乐土

  曾在海外读过这么一则国内的新闻:

  ”一户拥有两层楼的人家,楼下遭了小偷,主人便将下面的窗子全装设铁栅,但是才装好没多久,小偷竟然攀着楼下的铁栅,上了二楼,又偷去不少财物。

  无奈的屋主,只好把楼上也设了铁栅窗。岂知不久之后,半夜屋中失火,一家人因为铁栅的阻挡,未能及时逃出,全葬身在火窟。”

  看完这则新闻,我立即有个感触”是谁害死这一家人?是小偷?是屋主自己?抑或这个社会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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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去年,我那八十岁的老母归国,虽然旅美近十年,对于国内的气候、食物,居然都还能适应,只有一点不对劲,就是咳嗽加重,甚至后来引起了肺炎。

  众亲友痛定思痛,检讨之后的结论,是老太太讲话太多,又太大声,而当我建议她老人家声量放小一点时,她居然回答:

  ”亲戚们老带我出去吃忽,席间那有不讲话的道理,而说话总要对方听得到才行,地方吵,只好使劲地喊!”

  听完她老人家的话,我也有个感触:是谁害她咳嗽加重?是亲戚?是她自己?抑或这个社会?

  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  今年归国,在台北某处,看到两个有趣的画面:

  一个窄窄的楼梯门,对街而开,想必楼上有不少公司、行号,或特殊的营业,为了招揽顾客,纷纷将五光十色的招牌,挂在楼梯口的上方,由骑楼屋顶,一个接着一个,越挂越下来,最后进出其中的人,除了矮个子,人人都得弯腰低头。

  至于我住的大楼,楼上楼下不知开了多少商店、餐馆,不但招牌一个比一个”凸出,而且从大门内,摆到门口,最后居然放到了马路的慢车道上。

  见到这两个画面,我也有一番感触:

  如果有一天什么人不小心出入楼梯,撞了头,或骑车撞到那厚重的大招牌,进了医院,甚至送了命,该怪谁?

  怪招牌?怪他自己不小心,还是怪这个社会?

  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  记得我高中时代,有一大到台北市的新南阳戏院看电影,我印象非常清楚,片名是”西部开拓史”,而我记得更清楚的则是–我居然从头到尾,站着看完电影!

  不知是否戏院的座位斜度不够,当天又客满,前面的观众有些将书本垫在椅子上坐着,再后面的人蹲着,更后面的人坐在椅背上,到后来,则半场以上的人全站了起来,不但站到椅子上,甚至两脚站在把手上。

  而我最能确定的是:绝大多数的人,没能真正欣赏到这部电影史上的经典之作。所幸当天没人从椅于上摔下来受伤,否则该怪谁呢?怪电影院?怪自己?还是怪大家?

  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  从高中的那场电影,到现在,已经足足二十四年了,这二十四年间的台湾社会,如同前面提到的那些例子,一再地引起我感喟。

  为什么我们的同胞,在漂亮的大楼,落成的喜庆鞭炮中,便叮叮当当地开始钉铁窗、挂招牌、建违章?

  为什么我们的餐馆中,总是吵吵闹闹地,似乎人人在比中气、练”狮子吼”的功夫?

  难道如果有一天全国人民,都将铁窗拆下,小偷就会突然增多?

  难道改成像世界一流城市街道,只在门厅或橱窗、雨篷上做小小的招示,大家的生意,就会一落千丈?

  难道西方餐馆中低声交谈的人,会听不到对方说什么?只是上唇碰下唇地演哑剧?抑或他们反而能拥有更多的闲适与优雅?

  问题是,当人人都装了铁窗时,你能不装吗?

  当人人都拉大喉咙时,你能不喊吗?

  当人人都招牌比大时,你能只悄俏地挂出一小片吗?

  如同二十四年前,当人人都站起时,我能不站吗?

  进一步想!

  难道我们就这样”恶性”地”比”下去,留给子子孙孙一个只知争逐,不知约束;只有强权,而乏公理。虽知真理、却无公义的社会吗?

  威廉荷顿曾经演过一部片子,其中有位电视新闻主播发了疯,某日冲动地对观众说:

  ”如果你对住在火柴盒的屋子里,自我封闭、自我保护,任外面罪恶繁衍的社会无法忍受,请你现在打开窗子,对外面大声地喊:’我受不了了!|”

  在电影中,满城的人们,都拉开了窗子,发出他们心中的怨气和怒吼。

  请问,我们是不是也该有这么一天,约个时间,告诉那些自以为不守法可以占便宜的人:

  这社会仍有正义的吼声!

  我们要留给自己和子子孙孙,一片干净。安宁而祥和的土地!

  非我去寻芳,只是误入桃源!

  非我要偷窥,只是被我看到!

  既非吾之本领,即使出轨,倒也能心安。

     君子坦荡荡

  ·故事一:

  叮当!门铃响。

  我像触电似地从沙发上弹射出来:

  ”快!快收报纸!彩色版!姜受延出浴,还有,还有另一张!对了!就是那个穿帮照!来不及?先塞到沙发座垫底下好了!我去开门,不成!还有里面的香港版,广东文章他看不懂?可是看得懂漫画啊!?

  打开门,儿子早等得不耐烦了:”怎么这样久才开门?我好饿!”做祖母的听到,忙不迭地摆碗筷,并端莱上桌,可是,天哪!我暗叫一声不好,在那锅子底下垫的报纸,不正是昨天藏起来的蓝毓莉舞台秀照片吗?而那个十四岁的小伙子,正一边扒饭,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呢!

  ·故事二:

  ”快啦!我没空等你!”接着喇叭猛响。等老王冲出门,太太已经在车上生火待发了。

  ”专为女人剪头的师傅,会不会理得女人女气地啊?”老王心里直不安。

  ”最起码比你们那种观光理发厅剪得好!”太太眼睛一瞪,寒光直射人心:

  ”至少是用真正的剪刀理发!而且你看吧!里面的客人,三分之一是男的。”

  走进美容院,果然有不少男士,像是幼稚园孩子般坐在那里静听发落,至于他们的身
边,则多半有着一位英明神勇。”发”力无边的夫人。

  ·故事三:

  ”咱们就在这家餐厅聊聊吧!”

  ”可是情况好象不太妙啊!你看那女侍的眼神也有点儿怪,还有怎么一张张桌子后头,坐的都是年轻的女孩子,还直往这儿看呢!东西也难吃,不是孙二娘开的人肉铺子吧!?

  以上三个故事都是我们见怪不怪的事情,却也显示了国内一个特有的现象–

  为什么美国家长不会藏纽约时报、每日新闻或今日美国呢?

  因为他们分得很清楚,报纸就是以新闻为主,至于杂志,如果你爱体育,有体育杂志;如果你想买东西不吃亏,有消费者杂志;如果你爱野生动物,有野生动物杂志;如果你对自然人文地理感兴趣,有国家地理杂志;如果你是好色客,有好色客Hustler、花花公子、花花妇子和阁楼杂志,如果你还觉得不够热,更可以到书店去买Seleor、Gourme和Sixteen。

  为什么美国的妻子不会保驾着丈夫理发?上餐馆也不必怕进了黑店呢?

  因为少有挂羊头卖马肉的理发厅!如果你是纽约客,想找刺激,大可以去四十二街、时代广场。还不够,则开车去哈德逊畔码头或曼哈顿南边的醉猫街。至于上餐馆吊马子,何不明目张胆地去单身汉俱乐部和上空酒吧,而且不怕找不到,因为招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
  或许这就是中国人的含蓄与老美冲动的不同处吧!

  我们的男士想看养眼的照片不好讲,想去寻幽访胜又不敢说,聪明的主编,自然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,使得正襟危坐的君子,在看严肃的国家大事、谠言宏论之余,兼能得色相之美。使那说是去理个发,好参加明天会报、上台演讲的正人君子,踏入雾气氤氢、香烟缭绕的理发厅,乃至吃个下午茶时,也兼得武陵人人桃源,忘路之远近的搜奇访幽,乃至探险的趣味。

  若果真有个遭遇,且被发现,则当事者可以说,非我去寻芳,只是误人桃源;非我寻艳色,乃是偶然得之。好比拾遗而昧的人说,这是我偷来的,只是别人遗失,被我捡到。于是既然没有预谋,即使犯罪,也不太大。既非吾之本愿,即使出轨,倒也能心安,岂不妙哉?

  问题是:”名不则言不顺”,这种似是而非、方圆莫辨的”道理”,和自我逃避、假貌伪善的态度,只怕已经十足影响到我们的社会。甚至有一天造成:”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徒,不善不能改”,原因很简单–弄不清什么是义,什么是不善。

  ”寡人有疾,寡人好色!”这话是说得鲁莽,但也显得率直,总比那看似目不斜视,却有偷窥症,甚至说”不是我要偷窥,只是被我看到”的人,来得好些。所以我主张理发店、餐厅、咖啡馆、乃至书报杂志一律依照电影分级,各”尽”所能,各取所”需要”,则人人能去除虚伪的外表,是谓之”君子坦荡荡”!

  过气演员保罗纽曼获耶鲁大学荣誉博士学位!
  过气演员亨利方达和他的过气女儿珍芳达获奥斯卡奖!
  过气演员雷根当上美国总统!

     过气文化

  ”过气”似乎是个新名词,而且一朝出现,便成气候。什么过气歌星、过气政客、过气代表、过气委员、过气餐厅,甚至过气诗人、过气作家全出笼了!举凡赶不上流行风潮的、不再年轻当令的,都是”过气”!

  过气这个名词,想必是”在气”的学者造的,而且果然造得妙,它绝非”过时”这类过气名词所能比拟,因为不仅表示了过时,而且意谓着”气数”已过,合该寿终正寝。果然那许多过气人士,在被冠以此名而气过之后,多半真的逐渐过去、不见生气。所以过气又有着摧枯拉朽、乃至除旧布新的积极意义!

  当然”过气”也只有像我们这种苟日新、日日新、又日新,不断求新求变的社会才能创造,像是美利坚那种过气强国的人,是不可能产生这么伟大灵感的。所以极应随着MIT的”台援”,回馈给老美的过气国民使用,必然可以大大丰富彼邦的词汇,譬如:

  过气演员保罗纽曼获取鲁大学荣誉博士学位!

  过气演员亨利方达和他的过气女儿珍芳达获奥斯卡奖!

  过气演员雷根当上美国总统!

  不过说来也真妙,似乎老美特别喜欢过气明星。像是凯瑟琳赫本、亨利波格和亨利方达,在我国早都不晓得过气到姥姥家去了,居然老美还会特别编什么”非洲皇后号”和”金池塘”之类的电影,使他们从中年到进棺材的前一刻,不断获得大奖。由此可知、老美有多么地”过气”!

  大约这只能怪他们的中年人太无聊。扑克牌、西洋棋和乐透奖,哪里比得上麻将、大家乐和六合彩的刺激?使这些过气的人们,居然在走出学校之后,还无聊到要读文学作品、进成人教育班、看百老汇过气秀,甚至站在冰天雪地里买票,等着看法兰克辛那屈那只老猴子,和九十多岁、像是螳螂叨雪茄的乔治本斯George
Burns。此外还有奥斯卡颁奖典礼,根本就像”白头宫女说玄宗”那些评审和观众多半过气了,当然选不出几个”在气”的得奖人。

  不只美国,原来十分新进的小日本,似乎也有过气的倾向。且看今年NHK的”红白和战”,居然绝大多数是三四十岁的过气歌星。像什么北岛三郎、村田英雄、只怕五六十岁了,早该到北岛和村田去养老,居然还出来扮演三郎和英雄,可见那些拥护他们的日本观众有多么过气!岂如我们……

  (本文为反讽)

  常听女强人们说一句话:

  ”奇怪!我看得上的,有才能。有见识的男人,总是别人的老公。那些追我的,又都不够看!”

     女强人失姻症候群

  一对情侣同时走出大学校门,他们海誓山盟地计划,三年之后步入结婚礼堂。

  男孩子去当兵,女友则进入一家贸易公司当会计,两个人每天一封信,遇到营里放假,不是女孩子南下相会,就是男朋友北上,两人之间不但情感未减,由于经常别离,反而相需更殷了,尤其可喜的是,因为女孩子晋升总经理秘书之便,男孩子未退伍前,女孩就已经为他在自己公司,找到了一个基层的工作。

  每天早上,都是男孩子骑机车接女朋友上班。不!应该说是接未婚妻上班,因为再过一年多,就是他们的佳期了!

  每天晚上,也都是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,但后来因为女孩子升为机要秘书,经常要随同经理开会,遇到外地来的客户更得陪着出去应酬,而不得不让未婚夫自己回家。

  当然,男孩子也愈来愈忙了!早上打完卡,整理一下资料,就急急忙忙地骑着机车出去跑业务。从基层做起,本来应该如此,有几个老板不是这样灰头土脸地打挤出头?

  三番两次,女孩子看不过未婚夫下班前,冲回办公室的狼狈像,低声地叫未婚夫去洗把脸、换件衣,又建议他去买一辆中古汽车,也免得自己的秀发被风吹乱了。尤其是碰到晚上有应酬,必须衣着光鲜地上班,而坐在机车后座,乌烟瘴气地在车海中穿梭,总有些不对劲。

  只是男孩子说,台北这种交通,除非当主管,人家听自己的,否则为了赶时间,还是机车方便。何况钱省下来,也好筹备明年的婚礼!

  拗不过未婚夫的一大番道理,女孩子碰到刮风下雨或盛装出门,只好先通知男孩子一声,自己直接坐计程车:

  :”反正公司付钱嘛!经理秘书,总会有些特支,上面已经讲了,下个月就为我大幅调薪!”

  受到公司重用,总是有道理的,女孩的学历、谈吐和亮丽的外貌,在受到客户的赞赏,不少生意实在不是会议室谈成,而是晚上在杯觥之间有了默契。

  当然未婚妻的得意,对男孩子也有帮助,最起码她可以提供不少公司的消息。商场的秘闻,甚至商业上的诡异技巧给未婚夫听,真让男孩子听得目瞪口呆。在他眼里,自己的未婚妻不但比以前更漂亮,而且见识也惊人。

  只是最受不了,难得在一起度个周未时,问未婚妻要到哪里去用餐,女孩子说出某家餐厅,男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,等未婚妻轻车熟路地带到,一餐下来,整整去掉了月薪的四分之一。

  女孩子也有她的理由:”这已经是我所去过最普通的地方了!你明知道,我一个月跟你吃不了几顿饭,多付钱文又算什么!何况你未来在商场上混,总得见市面,不能连鱼子酱、鹅肝酱都没看过,刀叉从哪边开始用都搞不清楚啊!”

  女孩子甚至为了带未婚夫上餐馆,而推着男孩子去买了两套像样的西装,又曾经半路冲进百货公司,为了买一双袜子,并且在计程车上要男孩子换上。随着公司高阶层主管出国时,更为男孩子采购了不少东西。连未婚夫的床头灯都在她的要求下换新。

  ”你怎能忍受这么刺眼的灯光?不觉太没情调了吗?”

  几次还在激情的途中,女孩就这样抱怨。

  ”可是,我一个月的薪水,才够买几个灯啊!我们总得存点钱结婚,距离我们约好的日子,没有多久了!”

  ”钱?我有。”

  ”那是你的钱!”

  ”先不要谈这个,最重要的事,我将可能升职,所以婚期最好延后,而且绝不能让公司知道我们快要结婚这件事。”

  下面的故事,我不说了!因为大家可以猜得到结局。

  在今天社会,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,却也是值得深思的事。

  女职员陪主管应酬,在酒廊里谈生意。一星期没有几个属于私人的夜晚。涉入公司的业务愈深,见识愈广、薪水与地位愈高。相形之下当年同进同出的男朋友,却可能仍在基层打拚,而相形见绌。

  既然在见识上、财力上、地位上、思想上的距离都越来越远,私下相处的时间又越来越少,自然情也越来越淡!

  男孩子可能因为每每”供养”这样的公主,而难有积蓄结婚,终至分手或造成晚婚,甚至另找一个比较平凡的女子。

  女孩子可能家事一窍不通,但升上高阶层后收入日丰,自己拥有令人羡慕的地位与财富,终至成为迟婚的女强人。再不然则要放弃既有的事业成就,而回归家庭。

  常听这些女强人说一句话:”奇怪!我看得上的,有才能、有见识的男人,总是别人的老公。那些追我的,又都”不够看’!”

  至于那些从基层灰头土脸地干起,终于混出头的男士则说:”当我走进那位小姐在大厦顶楼的房子时,脚下踏的是软软的羊毛地毯,如同腾云驾雾一般。那时才觉得自己的窝太破了!自己的老婆太落伍了!奇怪的是,这样杰出的女人,为什么迟迟不嫁呢?”

  为什么?听了以上的故事,您当然知道!

  而且这是良性?恶性?循环,并每每有下面婚外情的”又一章”!

  被抢,也要懂得被抢之道,要不亢不卑、不温不火……。

     知其不可而力之

  纽约有个高中生,连续被抢劫了五次,案子虽没破,学生却获得老师的表扬,原因是他能毫发无损,可见”被抢”的功力之高,足为同学楷模。

  ”被抢”的学问确实不小,七八年前纽约警察局为了教导人民”被抢之道”,还特别公布了一套办法。

  譬如男人被抢时,如果穿了外套,要先把两襟敞开,露出口袋,叫歹徒自己去拿,表示倾囊以授。至于女人,则要自己掏出口袋里的东西送过去,免得对方在摸口袋时,引发另一种非分之想,变成抢劫并强暴。但仅仅是掏口袋,警察局又千叮万嘱:不要忘记先拉开外套的两襟,免得抢匪以为你是伸手掏枪,而先把你撂倒。此外被抢的态度也要讲究,必须不卑不亢,如果卑得像狗,他少不得”顺便”踢你一脚;若亢得像是毫不在乎,甚至说:”去!给你吧!”理必然会吃亏,因为抢匪不是求施舍,他们还有自尊心,否则早改行做乞丐了(纽约的乞丐收入甚丰)。

  谈到这儿,我们能不佩服纽约警察的善体人意吗?他们的道理很简单,抢劫事小、人命事大,如果只是被抢,大可以不去破案;假使受伤或丧了命,则非得破案不可。为了自己轻松、人民安全、所以公布这一套”办法”。

  尤有甚者,今年初,纽约市政府居然想到为注射毒品的人提供免费针筒、为监狱里的犯人提供保险套,以避免爱滋病的感染呢!只是人们难免心想,这针筒该如何发放?如果明知那些人用毒,为什么不抓?

  此外,我们有数以万计(只怕十万计)的小留学生在美国念书,倒也沾了他们特殊制度的光。这是因为美国政府规定,只要学龄儿童,不管他们的父母是否非法移民,都可以免费受国民教育,甚至严格讲明不准移民局到学校查非法移民,以免剥夺孩子们受教育的机会。

  从以上这些例子,我们可以说那是另一种”知其不可而为之”,明知不可以做,而人民非要做,政府阻止不了,只好配合而为之。目的是–人道。

  我们的外汇存底七百多亿美金,早已脐身经济强国之林,当然在这方面也不能落人之后,近来年果然急起直追,有了过人的表现。譬如:

  申请游行而未获准的团体,如果硬要游,警察照样早早为他们摆上拒马,既免”被抗议者”受伤、路人遭殃,也免得游行者有差池。

  明明在楼顶加建是违章,政府大概心想阻也阻不住,干脆美其名公布一套认定基准,甚至画好”范例”图,指导人民搭建。

  行政院人事行政局先规定了旧历年放假的日子,大概知道有人遵守,于是附加两句,各机关得视情况而前后调整。

  有一天经过忠孝东路统领百货公司前,甚至发现安全岛上既种了丛树、围了铁栏,且拉上塑胶绳防止行人违规穿越,却又赫然留出一段空隙,而且左右以木条隔开,使硬要违法穿越的人,可以跨过铁栏,再从那安排好的地方走过去。只怕改天还会铺上红砖,免得下雨泥泞弄脏人民的衣服呢!

  凡此种种,怎不令人击节而叹?政府之爱民,真是善体人意,无微不至,美国人的”知其不可而为之”是为了保人民的命,乃至人道的考虑,我们则犹有过之–图人民的方便。

  最近甚至听说,有人建议飙车既然难以禁止,问不设立大飙车场;六合彩既然防不胜防,何不由政府当组头。而我则要建议,既然凶杀之风难以遏止,何不派员赴意大利考察,在国内设立罗马式的竞技场,专供勇于私门的人表现?

  此外国外既有供爱涂鸦者设的涂鸦墙,为喜欢自我发表的年轻人设置的徒步区,我们何不设一批假的电话亭、路灯、工程车,转供雅好破坏发挥,如此以民之所好与之,必能大大树立政府开明的形象,而成为世界民主的新典范!

  (本文为反讽)

  ”总算孩子大了。”一个太太宣布:”我打算离家出走!”所有听到的中年妇人,都兴高采烈地过去道贺。

     中年女性叛

  一九七八年春,当我担任美国丹维尔美术馆驻馆艺术家时,曾应邻近的马丁斯尔市艺术中心邀请,去做了两个星期的国画指导。负责接待我的,是当地艺术家凯利夫妇。

  他们每天轮流开车带我去教课,参加各种活动,同时,在豪华的宅邸中,为我举行一个小型的画展,身为业余编织艺术家的凯利先生,编织了一面精致的旗子送给我,太太则下厨学做中国菜,七个孩子更成为了我的好朋友。他们家庭的温馨和马丁斯维尔的春景,在我寂寥旅途的记忆中,留下鲜明的印象。所以五年后,当我终于也一家在纽约团聚,生活安定下来,便极欲再叩访这难以忘怀的一家。

  我打电话过去,传来的是凯利先生苍老无力的声音:”我的妻子与我离婚了,一个人北上,或许在加拿大吧!她说孩子大了,总算自由了,所以,她要过自己要的生活……。

  ※※※

  同一年,我私人画班的高材生宁芙太太,突然辍学了,说她的六个孩子多半成人,最小的也能自己照顾自己,所以她要离开家,去完成一些年轻时的愿望。

  ”我不打算离婚,但要离开家,十多年前我就这么想了,直到今天才有机会,人都近五十,再不去寻找,就来不及了!”宁芙太太说。

  妙的是,同班的太太们,居然兴高采烈地向道贺,你一言,我一语地说她们也很怨,觉得半生都浪掷在尿布和洗衣粉里,真应该向宁芙太太看齐,未来也过过自己想过的日子。

  坐在一旁,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我,见到的是一双双闪着光亮的眸于,我发现–

  那些中年妇人们,似乎从宁芙的”勇敢”中,获得了激励,也可以说,她们因为看到宁芙做出她们不敢做,或不敢说的事而兴奋不已。

  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  今年暑假归国。一个儿时的玩伴约我午餐。

  :”我打算离开我老公,你觉得如何?”她突然问我。

  :”你们的婚姻不幸福吗?家庭不成功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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